我第一次看到那株人参时,小铲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石头上,虽然声音不大,却令我浑身一震。那是八月底,吉林延边的山中刚刚下过一场透雨,林里的松针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得像老旧的棉花。远处传来鸟鸣,近旁的水珠顺着叶尖滴下,清脆地打在我的袖口上。我的名字叫林春桃,四十六岁,住在和龙下边一个小村子里。村里人都知道我手脚勤快,整年辛勤劳作,春天挖野菜,夏季采山菜,秋天捡蘑菇,冬天帮助人做泡菜。我这次上山并不是想发财,只是想多捡些榛蘑,明天拿到镇上换些钱给上大学的儿子寄去。儿子在长春读大三,几天前打电话说想买台二手电脑用作实习,他说得很小心,嘱咐我不要着急,如果家里紧张就算了。虽然他说不急,我的心却像针扎了一般。
孩子从小由我一人抚养长大,他懂事得过头,连想要什么都不敢直接说。因此,早上天没亮,我就背着竹筐走进了山里。原本应该和隔壁的桂兰嫂子同行,但临出门她家的小孙子发高烧,她不得不留下照顾我便独自上山。雨后,山里的蘑菇确实不少,但寻找起来并不容易。林子里湿气重,雾气层层叠叠。我的裤腿被草叶刮得湿漉漉的,手指有些冰凉,但仍不敢停下脚步。一路上,我一边走,一边低头拨开落叶,筐里只放了半筐蘑菇,感觉不够。我心里烦闷,想着再往里面走一点,就能到老把头沟。在那里,树木密集,且鲜有人迹,蘑菇长得特别好。
村里的老人们常提及,不要随意前往老把头沟。他们不是说那里有鬼神,而是提醒那山路复杂,容易迷路。然而那天我像被什么牵引着,尽管明知道不该进去,我的脚却一步接一步地往里迈。走着走着,四周愈加宁静,宁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显得刺耳。我绕过一棵倒下的松树,前方坡地上赫然出现了几朵灰褐色的蘑菇,长得齐齐整整,仿佛是专为我摆放的。我心中一喜,蹲下身去摘。第一朵刚放进筐,手背突然被旁边一根细藤绊住,我以为是树根,伸手去拨开。然而拨开湿土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眼前并不是藤或普通树根,而是一根黄里透褐、表面带有细密横纹的根部,几根黑色的须子从土里伸出,像老人的胡须,也像小孩的手指。我在山里打理野菜野果多年,小型人参见过不少,但此物总让人感到不寻常。屏住呼吸,我用小铲子轻轻清理周围的泥土。湿土黏在根须上,我只能一点一点安抚它,随着手指的移动,背上开始冒汗。面前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,不止一根,而是一根完整的根茎,弯曲着躺在土里,宛如一个蜷缩着的婴儿,周围的须根密密麻麻,竟然占据了脸盆那么大的面积。我在半空中呆住,许久不敢动弹。那一瞬,脑海中没有想到发财的念头,只是不明白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我眼前。
山风穿过树间,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。我盘坐在地上,双腿麻木却无动于衷,脑海里闪过童年时,外公曾讲过的山规:遇见人参,需大喊“棒槌”,系红绳,向山致敬。那时,我只是把它当成故事,而现在,面对这团从黑土中露出的老根,心中竟然升起阵阵恐惧。我轻声喊了一句:“棒槌。”声音出口,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林子里没有应声,搜寻口袋,掏出一根早上扎头用的红绳,小心地解下来,系在旁边的一根细枝上。随后,我静坐在湿地上发呆。若将它挖出带下山,或许往后的艰辛日子将一去不复,儿子的电脑有了,学费不再是问题,家里的瓦房可以修缮,冬天漏风的窗户也能更换,甚至可以一次性还清小卖部的债款。然而,这样大的人参,绝非普通的山货。它在山中生长了多少年,我无法想象。我只知道,作为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,抱着这样一捧东西下山并非是福音。
我掏出手机,想拍照,但手抖得厉害,影像模糊不清。再拍一张,这一次清晰许多。照片中,那株人参静静地躺在黑土和松针之间,仿佛是山给予我的一只明亮的眼睛。我没有继续挖掘,不是因为清高,而是因为我确实害怕。我用湿松针轻轻覆盖住它,只露出一小截绑着红绳的枝子,然后在附近找块尖石头,轻轻在一棵桦树根上划下三道日记印。这想提醒我,我需要先回去咨询一位懂山的人。
我想问谁呢?村里最懂山的人是老金头,他年轻时曾为放山人,后来因伤守着小店经营烟酒盐酱。当我背着半筐蘑菇下山时,感到脚下轻盈如踩在云朵上。路过溪沟时,我特意洗了手,生怕手上沾有泥土,被人察觉到。回到村口,老金头正坐在店门前剥玉米,他看到我,微笑道:“春桃,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山上没货吗?”我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真相。旁边有两个妇女在买盐,我只好先回家。回到家后,我把门插上,坐在炕沿上慢慢观察手机里的照片。越看心跳得越快,那并非是一场梦,眼前的东西确实存在。我不停放大,缩小,反复查看,指尖瞬间变凉。
大约下午四点,我觉得村口的人少了,才鼓起勇气揣着手机去了老金头的小铺。正值他低头算账,见我进来,抬头问道:“买什么?”我说:“金叔,我没来买东西,是想让你看一个物件。”他一看我的神情不对,手中的铅笔停下了。